謝絕噪音
【 明 報 專 訊 】 如 果 以 一 般 的 所 謂 生 活 水 平 （ living standard ） 來 說 ， 香 港 應 該 毋 庸 質 疑 是 高 水 平 ﹕ 我 們 是 全 球 數 一 數 二 富 裕 地 區 ， 出 產 的 富 豪 年 年 打 入 全 球 富 豪 榜 ， 人 均 收 入 每 年 25000 美 元 ， 擁 有 先 進 的 醫 療 、 交 通 、 教 育 水 平 ， 廉 潔 的 政 府 … … 等 等 。 但 香 港 有 生 活 質 素 （ quality of life ） 嗎 ﹖ 香 港 人 快 樂 嗎 ﹖ 為 什 麼 內 地 樓 盤 廣 告 ， 都 要 以 高 文 安 一 句 「 來 到 這 裏 才 知 道 什 麼 是 quality of life 」 作 招 徠 ﹖ 香 港 作 為 一 個 都 市 ， 從 感 官 到 心 靈 ， 缺 乏 了 什 麼 ﹖
這 個 系 列 ， 不 談 教 育 、 醫 療 、 廉 潔 等 「 抽 象 」 的 層 面 ， 而 從 最 簡 單 的 五 官 感 覺 開 始 ， 探 討 我 們 的 心 靈 世 界 ， 看 看 我 們 這 個 都 市 缺 乏 了 什 麼 。
第 一 輯 ﹕ 聽 覺
港 人 聽 覺 尊 嚴 長 期 受 忽 略
我 們 先 從 聽 覺 去 講 。 作 為 一 個 大 都 市 ， 香 港 跟 其 他 城 市 一 樣 ， 嘈 ， 似 乎 是 無 可 避 免 的 。 然 而 ， 更 嚴 重 的 問 題 是 ， 香 港 的 嘈 ， 並 非 純 粹 的 噪 音 ， 因 為 一 般 都 市 噪 音 如 車 聲 等 ， 雖 然 可 以 很 嘈 ， 但 都 是 中 性 的 ， 頂 多 只 會 干 擾 集 中 力 ﹔ 但 香 港 的 噪 音 不 只 是 物 理 的 影 響 ， 更 會 侵 入 人 的 精 神 層 次 、 佔 據 人 的 心 靈 空 間 、 降 低 智 力 、 令 我 們 變 成 被 動 的 白 癡 。
這 種 噪 音 在 巴 士 開 始 。 自 從 巴 士 公 司 勾 結 廣 告 商 出 賣 乘 客 的 心 靈 空 間 ， 坐 巴 士 就 永 無 寧 日 。 電 視 上 所 謂 的 資 訊 娛 樂 ， 來 來 去 去 不 外 是 流 行 曲 、 命 相 、 潮 流 、 養 狗 等 到 處 已 經 大 量 供 應 的 所 謂 資 訊 ， 再 加 上 什 麼 「 潮 流 拍 賣 場 」 的 白 癡 表 演 ， 為 這 個 已 經 充 斥 了 垃 圾 資 訊 的 社 會 徒 添 更 多 資 訊 垃 圾 。
巴 士 裏 的 噪 音 ， 反 映 了 兩 個 事 實 ﹕ 一 ， 香 港 人 忍 受 噪 音 的 能 力 非 常 高 ， 但 可 悲 的 是 ， 原 因 不 是 因 為 他 們 天 生 異 稟 ， 而 是 他 們 聽 覺 和 心 靈 的 尊 嚴 長 期 受 到 忽 略 ﹔ 第 二 ， 香 港 一 般 的 聲 音 環 境 沒 有 給 他 們 一 個 選 擇 ， 讓 我 們 無 法 意 識 到 可 以 要 求 一 個 更 高 的 聽 覺 環 境 ， 變 成 麻 木 。 我 們 平 日 坐 小 巴 、 去 茶 餐 廳 、 去 商 店 購 物 ， 如 果 有 收 音 機 ， 聽 到 的 不 是 講 馬 、 就 是 講 股 ， 不 然 就 是 幾 個 年 輕 人 嘈 嘈 鬧 鬧 ， 言 不 及 義 。 我 不 是 要 求 下 下 談 國 家 、 談 人 生 ， 但 為 什 麼 我 們 的 電 台 不 可 以 把 節 目 的 調 子 調 低 一 點 ﹖ 為 什 麼 節 目 主 持 人 總 要 以 嘈 鬧 的 聲 調 說 話 ﹖ 為 什 麼 不 可 以 輕 鬆 溫 柔 的 談 談 健 康 、 生 活 、 家 庭 ﹖ 為 什 麼 連 深 圳 的 電 台 也 做 到 這 點 ， 而 香 港 做 不 到 ﹖
改 變 聆 聽 習 慣
香 港 收 音 機 的 節 目 以 「 嘈 」 為 製 作 的 宗 旨 ， 也 不 能 全 怪 電 台 ， 正 所 謂 有 什 麼 人 民 ， 就 有 什 麼 政 府 ﹔ 有 什 麼 讀 者 ， 就 有 什 麼 的 報 紙 ， 問 題 可 能 來 自 香 港 生 活 的 基 本 事 實 ─ ─ 我 們 已 把 聽 覺 等 同 為 嘈 ， 不 嘈 的 聲 音 ， 我 們 是 聽 不 到 的 。 譬 如 我 們 走 進 時 裝 店 ， 店 員 從 不 會 讓 你 安 安 靜 靜 的 看 ， 而 用 高 調 機 械 的 聲 調 說 ﹕ 「 您 好 ﹗ 歡 迎 光 臨 ， 隨 便 揀 ﹗ 呢 件 最 新 ， 睇 啱 可 以 試 吓 喎 ﹗ 呢 件 仲 有 其 他 顏 色 … … 」 一 直 在 你 身 邊 喋 喋 不 休 ， 最 後 唯 有 什 麼 都 沒 買 就 離 開 ﹔ 打 電 話 去 大 公 司 詢 問 ， 必 先 「 被 迫 」 聽 一 段 又 長 又 假 裝 高 興 的 電 話 錄 音 ﹕ 由 1 月 3 日 起 ， 本 公 司 推 出 購 物 至 筍 大 優 惠 ， 凡 買 滿 300 蚊 … … 逼 你 聽 完 才 回 答 你 的 問 題 。 要 用 到 這 些 銷 售 策 略 ， 證 明 了 一 點 ﹕ 我 們 的 聽 覺 早 已 被 其 他 噪 音 佔 據 了 ， 新 的 資 訊 如 密 集 的 轟 炸 ， 心 靈 空 間 變 成 不 同 噪 音 搶 奪 的 戰 場 。
既 然 如 此 ， 我 們 應 該 怎 麼 辦 ﹖ 積 極 的 方 法 當 然 是 改 變 整 個 大 環 境 ， 但 改 變 大 環 境 ， 談 何 容 易 ﹖ 確 實 不 容 易 ， 但 我 們 或 許 可 以 從 改 變 自 己 的 聆 聽 習 慣 開 始 。 商 人 要 用 侵 略 性 的 聲 音 來 宣 傳 ， 其 實 原 因 可 能 是 來 自 我 們 自 己 。 我 們 的 耳 朵 習 慣 用 聲 音 去 佔 據 心 靈 空 間 ， 甚 至 會 自 找 噪 音 來 嘈 自 己 。
試 想 想 ， 一 早 起 牀 ， 定 要 打 開 收 音 機 ， 否 則 好 像 還 沒 醒 來 ﹔ 下 班 回 家 ， 不 管 播 的 是 什 麼 節 目 ， 就 立 刻 打 開 電 視 ﹔ 吃 飯 時 ， 寧 願 電 視 送 飯 ， 也 不 會 安 靜 的 跟 家 人 聊 天 ， 為 什 麼 晚 間 時 段 都 是 《 娛 樂 大 搜 查 》 、 《 K-100 》 等 以 嘈 鬧 為 主 的 電 視 節 目 ﹖ 我 們 怕 悶 ， 怕 沒 有 聲 音 的 寂 靜 ， 其 實 是 我 們 不 願 意 去 面 對 自 己 ， 甚 至 去 離 島 旅 行 ， 也 要 帶 着 麻 將 。 人 們 總 是 不 習 慣 寧 靜 ， 不 習 慣 面 對 自 己 的 家 人 、 自 己 的 心 靈 ， 須 要 用 聲 音 來 佔 據 自 己 。 其 實 我 們 不 是 在 聽 ， 而 是 聽 而 不 聞 ， 我 們 的 聆 聽 是 被 動 的 ， 習 慣 被 聲 音 帶 領 、 主 宰 。 人 們 不 懂 主 動 聆 聽 ， 卻 認 為 有 聲 音 就 等 於 聽 到 東 西 。
為 耳 朵 找 歸 宿
什 麼 是 主 動 聆 聽 ﹖ 我 們 的 耳 朵 ， 其 實 一 直 在 尋 找 可 以 安 置 心 靈 的 韻 律 、 節 拍 、 聲 調 ， 尋 找 目 標 可 能 是 模 糊 的 ， 但 每 個 人 都 應 該 有 自 己 的 目 標 聲 音 。 有 人 喜 歡 聽 爵 士 樂 ， 有 人 愛 聽 中 樂 ， 有 人 喜 歡 聽 宗 教 誦 經 聲 ， 那 是 因 為 這 些 聲 音 跟 他 們 要 尋 找 的 規 律 很 接 近 （ 但 不 是 等 如 ） ， 在 那 裏 我 們 找 到 耳 朵 的 歸 宿 ， 我 們 可 以 聽 得 主 動 ， 因 為 我 們 跟 這 個 規 律 是 和 諧 的 ， 它 既 不 會 主 導 我 們 ， 我 們 也 不 會 被 它 主 導 ， 而 是 互 相 追 逐 。
這 不 是 什 麼 玄 虛 的 哲 學 ， 當 在 夜 闌 人 靜 ， 或 身 處 大 自 然 的 時 候 ， 若 你 留 意 到 不 知 道 那 裏 不 其 然 傳 來 一 些 韻 律 、 一 種 節 拍 ， 那 就 是 了 。 那 不 一 定 是 以 音 樂 的 形 式 出 現 ， 你 甚 至 不 可 以 把 它 哼 出 來 ( 那 其 實 應 該 是 哼 不 出 來 的 ) ， 但 它 的 確 模 模 糊 糊 地 存 在 着 。 當 我 們 發 現 它 的 時 候 ， 再 去 聽 其 他 不 同 的 或 從 來 沒 聽 過 的 音 樂 或 聲 音 時 ， 卻 不 覺 得 跟 這 些 聲 音 跟 它 格 格 不 入 ， 反 而 會 讓 對 方 更 豐 富 ( 但 不 一 定 是 和 諧 ) ， 那 時 候 ， 我 們 可 以 活 在 豐 富 ( 但 不 是 嘈 吵 ) 的 聆 聽 環 境 ， 便 不 再 需 要 被 其 他 噪 音 來 佔 據 我 們 了 。
這 種 聆 聽 空 間 ， 在 香 港 也 不 是 找 不 到 的 ， 只 是 我 們 的 耳 朵 都 被 其 他 噪 音 佔 據 而 忽 略 了 而 已 ， 或 者 我 們 從 來 沒 有 去 珍 惜 。 香 港 的 地 理 位 置 給 我 們 很 好 喘 息 的 機 會 ， 是 很 多 內 陸 大 都 市 夢 寐 以 求 的 。 無 論 你 到 哪 裏 上 班 ， 如 果 可 以 的 話 ， 都 應 該 一 天 坐 一 次 船 ， 而 到 了 假 日 ， 更 應 該 去 海 灘 一 趟 。 讓 浪 聲 給 心 靈 好 好 休 息 。 又 或 者 ， 隨 便 去 一 個 教 堂 廟 宇 聽 聽 那 裏 的 誦 禱 聲 ， 初 聽 可 能 是 味 同 嚼 蠟 ， 但 聽 下 去 必 然 發 現 ， 這 些 聲 音 之 所 以 成 為 人 跟 神 的 對 話 方 式 ， 必 有 它 的 美 ， 它 的 深 度 。 又 或 者 ， 在 家 裏 吃 飯 時 ， 不 妨 關 掉 電 視 ， 以 輕 音 樂 送 飯 ， 那 時 你 聽 到 的 ， 可 能 不 只 是 音 樂 ， 而 還 有 更 多 。
心 靈 改 革 ， 不 一 定 是 什 麼 大 工 程 ， 只 要 跨 出 第 一 步 去 聽 聽 自 己 內 心 的 聲 音 ， 生 活 就 可 以 改 變 很 多 。
文 ﹕ 黃 國 鉅
編 輯 ﹕ 周 瑮
(source: www.mingpa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