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Ray To | Sunday, March 16, 2003 - 07:19 pm  至死不渝的愛令人頭痛 大約在二千六百多年前,我們的先祖已開始流行詩歌。有人把它們編輯起來,成了「詩經」。邶風是十五國風之一,其中有一篇說道:「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千百年來,無人不願與愛侶舉案齊眉,白首偕老。然而令人滿意的婚姻卻並不多見。有時候我在我的病人當中,更常見到情深似海的故事。 在我仍是精神科實習醫生的時候,被安排去見一位一年來不斷向內外科醫生申訴受頭痛折磨的六十多歲老人。內外科醫生不管如何解釋,作了許許多多的化驗,總沒法讓老人安下心來。 對老人家而言,他是非常不願意見精神科醫生的。他說,他擔心自己的腦部有腫塊,這跟精神病扯不上半點關係。令他尤為不悅的是,他在別科覆診時多有高級醫生、甚至顧問醫生接待,他打從心眼裡就不信任我這個乳臭未乾的實習醫生。 我倒不怎麼介意,畢竟六年來的醫學生生涯裡鮮有被人尊重、重視的情況。不過,這種戰戰兢兢的謙卑和推心置腹的真誠讓兩個相差四十年的男人越談越深,也使我慢慢明白他頭痛背後的真相。 老人家的離奇頭痛出現在妻子因腦癌過世的十個月後。兩人雖無子女承歡膝下,相濡以沬了三四十年,感情卻異常地好。兩老有個風雨無阻的習慣,每天早上六點,必會牽手到公園晨運散步。後來妻子患了腦癌,行動愈見不便,仍舊一手提著拐杖,一手挽著老伴,很少間斷。 妻子的死使他萬難接受,一腔思念放不下、拋不開。在他的潛意識裡,從未接受這一事實。妻子的衣物和日常用品他依舊保留完好,吃飯時他依舊擺上兩副碗筷。每天早上六點,他依舊挽著妻子生前所用的拐杖往公園去。 老伴的手 老伴的痛 他說,他感到臂彎上的不是拐扙,而是與他執手偕老四十載的老伴。漸漸地,他感受到老伴生前的頭痛,開始懷疑自己也患上腦癌,於是四處求醫。其時在求醫過程中,他亦在找尋著死去的老伴,進而否認著老伴已經撒手人寰的事實。 很多人在至親至友去世後都會有一段感到難以置信的否認期。一段感情越深、越與世隔絕,往往越讓未亡人不能自拔。有些極端的個案中甚至有人與屍體相對數載,這無疑就十分病態了。 雖然這位老人對亡妻的哀悼也呈現出強烈否認的病態,但換一個角度看,能為喪偶而哀痛至斯,在現今人與人之間都跨著鴻溝的年代,是叫人感觸良多的,是讓人欽佩的。 是不是遠在盲婚啞嫁的歲月裡,人們比較寬容大度,比較懂得逆來順受,這樣反而成就了不少讓現代人羨慕且汗顏的美好婚姻?現今物質生活主義與個人主義的過度氾濫,反而使婚姻變得如此脆弱? 這或許是值得我們都市人一再深思的問題。 作者:陳國棟-精神科醫生,熱愛中華文化及寫作。 |